第(1/3)页 六月二十七,寅时三刻。 猗顿堡内院的烛火又燃了一夜。范蠡靠在床头,额上覆着的湿布巾已换了五次,高热却始终不退。郎中把过脉,眉头紧锁,说这是“金创痨”最凶险的阶段,若天亮前热还不退,恐怕…… 西施守在床边,眼睛红肿,却强忍着不再流泪。她握着范蠡滚烫的手,一遍遍用温水为他擦拭手臂、脖颈。李婆婆抱着范平在外间,孩子似乎感应到父亲的危难,今夜格外不安,哭闹了几次。 “少伯,撑住。”西施低声喃喃,“为了我,为了平儿,你一定要撑住。” 床上的范蠡意识模糊,时而低声呓语,时而陷入昏沉。他仿佛又回到了太湖逃亡的那夜,风雨交加,船在浪中颠簸。文种站在船头,回头对他笑:“少伯,此去一别,不知何时再见。”然后纵身跃入波涛…… “文种……文种兄……”他喃喃道。 西施心中一痛。她知道,范蠡对文种的死始终耿耿于怀。那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遗憾,也是他心中最深的刺。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。姜禾端着一碗新煎的药进来,见范蠡仍昏迷不醒,脸色更加凝重。 “大夫还没醒?”她低声问。 西施摇头,接过药碗,小心地试了试温度:“郎中怎么说?” “说……要看天命。”姜禾声音哽咽,“但大夫吉人天相,一定会挺过来的。” 西施不再说话,用小勺舀起药,轻轻撬开范蠡的嘴唇,一点点喂进去。药汁沿着嘴角流出,她急忙用布巾擦拭,继续喂。一碗药喂了半刻钟,总算喂下去大半。 “外面情况如何?”西施问。 姜禾犹豫了一下,还是如实道:“昨夜水门一战,我们‘损失’了五十余人,水门闸口受损的消息已经传开。今晨有商户开始举家离城,守军中也有逃兵出现。白先生和海狼正在安抚,但……” 她没说完,但意思已明。陶邑的人心,开始散了。 西施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:“少伯醒来前,陶邑不能乱。姜姐姐,拜托你们了。” “放心。”姜禾握住她的手,“我们在,陶邑就在。” 卯时,陶邑水门。 晨雾笼罩江面,昨夜战斗的痕迹还未完全清理。破损的战船残骸搁浅在岸边,江水上漂浮着零星的箭矢、断桨,还有暗红的血渍。海狼站在城头,望着江面,脸色阴沉。 “将军,清点完毕。”一个百夫长上前禀报,“昨夜楚军折损约两百人,我军‘阵亡’五十三人,伤三十七人。水门闸口左侧绞盘损坏,已派人抢修,今日午前可修复。” 海狼点头:“阵亡将士的抚恤,按三倍发放。伤者妥善医治。” “是。”百夫长迟疑了一下,“将军,今晨又有十七人逃了,都是新兵。要不要……” “不必追。”海狼摆手,“想走的,留不住。传令下去,凡愿留下守城的,军饷加倍。凡临阵脱逃者,格杀勿论。” 他转身望向城内。晨雾中的陶邑街市,比往日冷清了许多。几家商户大门紧闭,门上贴着“歇业”的字条。更远处,有百姓背着行囊,拖家带口往城门方向去。 人心散了,队伍就不好带了。海狼心中涌起无力感。他跟随范蠡五年,从琅琊盐岛到陶邑建城,见过太多风浪。可这一次,大夫重伤不起,强敌压境,内患未除……陶邑真的能撑过去吗? 正思忖间,白先生匆匆登上城楼,手中拿着一卷帛书。 “海狼将军,刚收到的飞鸽传书。”他将帛书递过去,“齐国那边有动静了。” 海狼接过细看。信是田穰的亲笔,措辞客气,但意思明确——齐国已派使者前往楚国交涉,要求楚国退兵。同时,齐国已调集两千兵马,驻守齐楚边境,“以防不测”。但信中只字未提直接支援陶邑之事。 “两千兵马……驻守边境?”海狼冷笑,“这是做样子给谁看?真要支援,就该派兵来陶邑!” 白先生叹气:“田穰老奸巨猾,既想拿我们的好处,又不想真与楚国开战。这两千兵马,更多是威慑,让熊胜有所顾忌罢了。” “那陶邑怎么办?靠这两千远在边境的兵马?” “靠我们自己。”白先生望向江面,“大夫早就料到田穰不会真心相助。所以我们的计划,从来不是指望齐国。” 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昨夜大夫虽昏迷,但事前已有安排。你可知,为何要放走屈平?” 海狼摇头。这也是他困惑之处。那燕国谋士搅乱陶邑局势,昨夜又欲放火劫人,按律当斩。可范蠡却放了他,还说“欠陶邑一条命”。 “因为屈平是颗好棋子。”白先生眼中闪过深意,“他在燕国、楚国都有关系,又是屈家后人,对楚王有深仇。放他走,他必会去找熊胜。而熊胜……最怕的就是内乱。” 海狼恍然大悟:“你是说,屈平会去挑拨熊胜与楚王的关系?” “不止。”白先生道,“屈平手中必有我们不知道的情报。他去见熊胜,无论说什么,都会让熊胜疑神疑鬼。而疑心,是领军者的大忌。” 两人正说着,江面忽然传来号角声!沉闷悠长,穿透晨雾。 海狼脸色一变:“楚军主力到了!” 只见江面远方,雾霭之中,帆影幢幢,如一片移动的森林。战船大大小小,足有百艘之多,船头楚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最前方是一艘三层楼船,高耸如塔,那是主将的座舰。 熊胜的水师,提前一天到了。 “传令!全军戒备!”海狼厉声下令。 城头警钟长鸣。守军纷纷就位,弓弩上弦,滚木礌石准备就绪。可海狼心中清楚,以陶邑现有的兵力,若楚军全力强攻,最多撑三日。 三日……大夫能醒吗? 辰时,楚军楼船。 熊胜站在船头,望着远处陶邑的轮廓,眼中闪着志在必得的光芒。他年约三十,身形魁梧,甲胄鲜明,腰间佩一柄镶宝石的长剑,那是楚王亲赐的“镇楚剑”。 “将军,先锋屠岸回来了。”亲兵来报。 “让他上来。” 屠岸浑身湿透,肩上中了一箭,草草包扎着,跪在甲板上:“末将无能,昨夜中了埋伏,折损两百弟兄,十艘快船尽毁……” 第(1/3)页